浆果熊(中)_白狐庙
“我真的不是树精。”
他抬手捋了捋眼睛上方玫瑰色的长毛,无奈地耸耸肩膀。
“那你为什么会长果子?”
“说了多少遍啦,那是诅咒啦诅咒!”
“被诅咒变成树精?”他生硬地把手插进头发里当梳子梳了梳。
“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熊叹了口气,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推,“鱼烤好了,吃吧。”
“谢谢!”他毫不客气地接过木棍大口啃起来,鲜嫩的鱼汁滴进火里啪啪作响,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
熊看着他吃了一会儿,低下头,用树枝挑弄着跳跃的火焰。
“你不吃?”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,扔下手里舔得锃亮的鱼骨架,眨眨眼睛看着他。
“……”
“喂!”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啊?”熊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不吃我可吃了,”他摆了个无赖的表情,试探性地去拿架在火上的另一条鲈鱼,“我还没吃饱呐。”
“哦,”熊抢在他前面拿起烤鱼较短的一端递给他,“小心烫。”
“……”
见他没有接,熊无辜地眨眨眼睛,“你刚……不是说还没饱吗?”
“大哥?”他挑挑眉,摆出一副更无辜的表情,“您不饿吗?”
“啊,哦,那个啊,”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憨憨地笑了笑,“我其实……可以不吃东西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终紧紧咬住了嘴唇,好像在阻止自己一不小心说出更多的话来一样。
“为什么?”他接过烤鱼,闻了闻,咽下几口口水,却始终没有咬下去。
“不为什么……”熊使劲扯了扯自己耳朵后面的毛,好像那里插了几根针一样,抬起头笑了笑:“赶紧吃吧,凉了就不好了。”
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憨厚,像落叶盖在铺满松针的地上,却掺杂着一丝无法名状的哀伤。
小狐狸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烤鱼。
不得不说,这熊的厨艺确实了得。鲈鱼刮了鳞,烤得通体金黄,脆脆的鱼皮从熊用爪子划出的裂口上卷起来,露出下面白嫩的鱼肉和溢满了的金黄鱼汁。一口下去,酸酸甜甜,充满弹性的嫩肉和鲜美的鱼汁,还有果酱甜腻的香味混合在一起,让人舍不得咽下。
没有什么香料,只用自己的浆果和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一块盐巴,就做出了一顿这么香的饭。
这是他此生吃过的最棒的食物,也是唯一一顿像样的。
他自小离家,对家人朋友之类的早已没了印象。孤身一人没什么必要做饭,他从来都只吃生食。
难得有顿热饭吃,就当解解馋了,毕竟路还很长,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不会有人为他下厨。
还不如,吃好这一餐,但不要吃太多,不然以后饿肚子时想起来会很难过。
只是这熊实在让人捉摸不透,吃饭就吃饭,何必非要让狐变成人?
嘁,大笨熊,鱼还是我钓上来的,你那破果子哪条鱼想不开了会吃啊?
他大口吃着,连吞带咽,偶尔咀嚼一下,鱼汁就喷出来灌满了口腔,险些呛到他。
从龙虾大人那里蹭来的衣服上的长长的白色暗纹衣带拖到了地上,他很小心地不让它们沾上汁。
“你慢慢吃,”熊闭上眼睛静默了一会儿,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你砌嘛(你去哪)?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熊挠挠颈后的毛发,“你也早点离开吧,这里……其实不是很……呃……安全!”
“不安全?”
“这里……有……哎呀算了不说了。”熊挠挠头,“反正你早点离开吧!”
“为什么啊?”
“这……呃,这里有……人贩子!”
“人贩子?”他转了转眼睛,“真的吗?看在你给我烤鱼的份上,我就信你一次。”他贪婪地舔着鱼骨架上最后的一点肉末,心里却想着等下要偷偷跟上去看看。
熊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顿了一下,轻轻揉了揉他反着光的白发。
“你干什么?!!”他一个激灵跳起来,手里未舔干净的鱼骨掉到地上,裹上一层尘埃,不能吃了。
他痛心地看着那条鱼骨:多好的骨头啊!
“啊?哦、哦!抱歉!”熊慌忙抽出手,背到身后。
变态啊!!!!!!
你你你你才是人贩子吧!!!
“那、那啥,”小狐狸勉强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,“大哥?要是没、没事,我、我我就先走啦?”
“哦……”熊呆立着。
“等等!”在他快要从视野中消失时,熊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样,拼命冲他挥手叫喊,“你、你叫什么?”
“啊?”他愣住了。
名字?
对哦,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名字。
他一向独来独往,谁要喊他,只要喊一声“喂—”就行,他也会应的。
熊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语,又大声冲他喊:
“我—叫—阿—明!!!”
“啥?”他的眼睛成了豆豆眼。
“路—上—小—心!!!”
“啊,哦、哦!”他手足无措,干脆撒腿就跑,变成狐狸钻进了灌木丛。
阿明只是站着,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。
良久,转身,慢慢走到水边,一改方才的憨厚温柔,面无表情,冷若冰霜。
水中,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少年的身影。
红发黑眼,甚是俊俏。
他对着河中心开了口,语气却如冰冻三尺,不知受了几日之寒。
“出来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我叫你出来!!!”他暴躁地一脚踹进水里,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,啊不,两熊。
他颈子上的毛炸起,嘴角几乎快撕到眼角,露出泛黄的獠牙。
他的右脚已经踏入水里,双掌绷出了青筋,锋利的爪子在空气中微微颤抖。他怒目圆瞪,一双圆眼仿佛就要喷出火光来,给这河水升升温。
“急什么。”
水下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一串气泡,夹杂着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:
“这不就来了吗?”
熊仍气势汹汹地站在水里。
水下渐渐出现了一个物体,深色的,在水中飘扬,看起来像是一块长满水草的鹅卵石。
不明物体上升到一半,突然停住不动了。
“你他妈还出不出来!”熊冲水中怒吼,“不出来是孙子!!”
“唉,急什么,都回应了哪有不现身之理?”那个声音咕嘟咕嘟地说着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!!!”
“先把你的脏脚拿开,”水下的声音顿了顿,说道:“我有点洁癖。”
“……”
虽然十分不满,他还是乖乖把脚收了回去。
“嗯,嗯,”那个声音好像带着一丝笑意,“这才乖。”
阿明怒目圆瞪,却只是不开口。
河心不过两米深,此时却如同无底深渊,缓缓升起一人。
此人身高约摸两米以上,白衣蓝袖,墨紫色的头发一直垂到水里。他伸出带着细薄的蹼和长长指甲的手,优雅地拨开脸上的头发,露出一张十分清秀的面孔。
那脸十分美貌,柳眉杏眼,肤如凝脂。虽是男子,秀美之气却丝毫不逊于貂蝉昭君。一双玻璃般的透明眼睛镶嵌在脸上,似笑非笑地盯着岸上的人。
见他上来,阿明牢牢攥紧了拳头:
“你想怎样?”
水中出现的男子轻轻笑了两声,那笑声如风铃般清脆动听,在他看来却只想作呕。
“是你唤我上来的,现在又问我想如何……”他眨眨动人的大眼睛,“明兄,不太合适吧?”
“少给老子装傻!你明知道我要什么!”
“我不是答应你了嘛,”他优雅地修着指甲,“君子一言……”
“你也配叫君子?”阿明跳进河里,和他面对面站着。
“把我的爹娘和阿朱,还给我!”
“这么着急做什么,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?”
“江瑾!你不要不知好歹!”
“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未与我见面了!我怎么确保他们的安全?”
“你当初说的,可不是这样!”
面对阿明的质问,江瑾只是微皱眉头,看不出一丝慌张。
“我知道了,今晚就给你托梦。”
“光托梦有个屁用啊!我要见到人!一个都不能少!”
江瑾皱皱眉头,表情愈发僵硬。
“陈阿明,你不要不知好歹!”
“谁不知好歹谁心里清楚!”
啪!!!!!!
江瑾一抬手扬起一片水波,重重把他拍出去几米远。
阿明一下子摔到草地上,细软的草在他掌心和鼻尖划出几道细痕。
“我已经警告过你了,”他收回笑容,换上一副冷酷的表情,“为我做事,一切,都好说。”
小狐狸在灌木丛里听得心惊胆战。
他并未走远,直觉告诉他有问题。
既不吃鱼,何必钓鱼?
之前在村里听闻鲈鱼滩晚上锁门,还有另一个传说:
有鬼。
听说先前有个人嘴馋,半夜偷摸进鲈鱼滩抓鱼,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,一半的身子浸在水中,全身的皮都没了。
当时他只当是怪谈。农村人迷信,估计是有狼吧。
但他刚踏进这里,就感到了一丝恶寒。
他只当是凉风,没有理会,见到阿明后,那股凉意也渐渐消散了。
没想到,这里居然真的有水祟!
他想上前,又想转身就跑,但腿蹲麻了,他一动,就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嗯?”江瑾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,转头看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