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僧_白狐庙
“你又来啦?”他笑着,蹲下来把一盆米粥放到他面前。
他毫不客气地用尾巴打开他不安分的手,低头舔食米粥。
喝完,转身就跑。
“好小气,喝了我的粥,还不让摸。”小僧嘟嘟嘴,收了饭盆接着扫地。
微风拂过,金叶簌簌落下,染黄了孟秋的院落。
小僧偶一抬头,南行的大雁排成“人”字钻进层层叠叠的山峦。
寺院朱红的院墙和青灰色的斜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这座寺庙,名为金杏寺。
金杏寺历史悠久,过去曾一度香火不断,经历了十分漫长的岁月,只可惜年久失修,朱红的院墙已是斑斑驳驳,颜料大片大片的脱落。
如今的金杏寺,只有寥寥五六僧人,守着青灯古佛,终日诵经吟唱。
悠悠的木鱼声,一直传到天边。
小狐狸趴在院里的银杏树下打瞌睡。
寺院里好无聊。
终日听一群和尚诵经,他感觉自己也要成佛了。
不如早日离开。
但离开了就没有免费的粥了。
但这金杏寺位置偏僻,景色又极美,属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。
但这里,能容得下一只狐妖吗?
他不知道。
来这里五六天了,他见过的人类,也只有那个扫地的小僧。
小僧的生活十分规律:起床,做早课,吃粥,诵经,扫地,诵经,过堂,诵经,做晚课,药石,扫地,诵经,睡觉。
他一天只能见着他两次。
好在,小僧每天都会把自己的粥给他偷偷留点,从来没让他饿过肚子。
在这里待着,好像也不错。
但僧人,是要除妖的。
他只得在寺庙里东躲xz,生怕遇见人,顺便祈祷那个小僧别把他说出来。
混口饭吃不容易啊。
偶尔听到庙内传出其他僧人的说话声,他都要紧张半天。
银杏的叶一片片落下,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有一天,寺里来了几位香客。
难得有人来,小狐狸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,耳朵贴在墙上偷听他们谈话。
这几位香客来了却不上香,反而缠着小僧,拉着他拍照,还点名要见寺主持。
小僧多年未见过生人,羞得面红耳赤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真是世风日下啊。
他甩甩尾巴就要开溜。
“呀!好可爱的狐狸啊!”一个女子尖声惊叫起来。
完蛋了。
他翻过院墙就跑。
结果被人揪着尾巴拽了下来。
女人一身浓浓的香水味,把他抱在怀里使劲揉。
“好乖的狐狸,呀,在看我呢!这个可以当招牌呀!”
他狠狠咬了一口她的手。
女人一声惨叫划破天际。
寺里的其他僧人听见,还以为有贼,连忙举着扫帚出来。场面一片混乱。
他趁乱溜了,一只脚刚踏上下山的石阶,却又转身回去,蹲在院墙外面舔着尾巴偷听。
“我不管,这狐狸是你们寺庙里养的,你得赔我医药费!”
“施主,这……我们寺里没有养动物啊,哪来的……”
“反正它咬我了!这畜牲带病毒的!这是你们的山,你们得负责!”
“这……”
“算了算了,都别吵了!”一个男声响起,“你忘了我们来的目的了吗?”他严厉地对女人说。
“哎呀,您不说,我都忘了!”女人一改前面的怒气,笑嘻嘻地说,“是这样的,我们打算投资这座寺庙,”她打量着几位僧人,“哪位是主持啊?”
“你要投资我们寺庙?”一位弟子开口了,“请问施主是要……”
“开发旅游业啊,这寺庙景色如此宜人,不开发太可惜了。”她露着八颗牙齿,摆出一个标准的微笑。
“胡闹!寺庙岂是世俗之地!”另一个弟子实在受不了她身上的香味了,把扫帚往地上一扔。
“你!”女人气得脸色苍白,“你怎么敢……”
“别生气,”男人一把把她拉到身后,“小师傅别急,这是我们公司的名片,诸位可以先看看。”
他拉着女人就要下山。
“等等!”女人回过头,“我的医药费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男人拉着她出了寺门。
“哦对了,此寺可考虑改个名。”他在墙外微笑着说。
“何名?”
“狐狸寺,保证游客喜欢。”
几个僧人把牙咬得咯咯响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是不是养了啥?”一个人问小僧。
“未……未曾。”小僧哪见过方才那场面,早已吓得说不出话。
“只是有一狐近几日上来讨食,我就喂了些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他大口喘了喘气,瞪了他一眼,转身进庙了,“我去报道主持。”
庙主持是个古稀老人,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。
几个弟子抢着告诉他今天的情况。
他沉默许久。
“无妨,”他说着,声音嘶哑,“去做吧。”
“师父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无妨,咳咳……”他咳嗽几声,众弟子连忙递上水,他摆摆手拒绝了。
“金杏寺的香火,怕是续不上了。”
他看着小僧,小僧双手捏着衣角,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金杏寺还是被开发了。
除了名字没变,其他的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墙和屋顶被重新修缮,院子里多了好几个善款箱,每天都有人往里面投钱。
院子里的银杏树还在,只是围了一圈铁网,写着“禁止触碰”。
小僧还在扫地,不过只用做做样子,好让人拍照。
小僧得到了新的衣服。
小僧和很多人拍了照。
小僧不用每天只喝粥了。
他学会了在镜头面前微笑。
他学会了回答游客的各种问题。
他学会了忍耐别人摸他的脑袋。
但是,他不开心。
小狐狸已经好几天没来过了。
有好多次,他都有出去找他的冲动。
有好多次,他都想往小饭盆里添一勺粥。
有好多次,他都想抬头看看南迁的大雁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接受了游客偷偷塞给他的钱。
他笑着回应那些逗他喝酒的人。
他有点想留长发,还俗,和一个女子共度一生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小僧变成了大僧,大僧变成了寺主持。
狐狸再也没有来过。
那个饭盆,已经锈迹斑斑,结满了灰。
他舍不得丢。
孟秋大雁掠过寺庙,飞进了山。
他静静地圆寂了。
众弟子说,他是最好的主持。
新的扫地小僧,捡起那个塞在银杏树后面的饭盆。
皱皱眉头,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