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一个很喜欢的枕头。

枕头是小熊图案的，憨憨的棕色小熊咬着软软的牛奶吸管，趴在软软的黄色枕头上，半只熊都陷了进去，只有爪爪搭在外面。

这只枕头，出席了他的整个童年。

却缺席了他的未来。

上了初中，他住校了，带上了这只枕头。

同寝室的同学笑话他幼稚，不和他玩。

他拿剪刀当众把它剪了个稀巴烂，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。

当晚，他落枕了。

即使这样，他也仍然没有朋友，不如说，只有一起玩的伙伴。

他像其他人一样学习，上大学，毕业，工作，结婚生子。

当他老了，躺在病床上回首过去，却没有回想起这只枕头，他的一生是圆满的。

可枕头会。

这只枕头伴随他多年，渐渐有了灵气，得道成仙。

仅仅再过一天，它就能拥有自己的身体。

那时，它将成为男孩最好的朋友。

出席他的未来，见证他的人生。

可这个愿望在实现的前一天，就被一把剪刀无情地剪烂了。

枕头老泪纵横。

人真的是很现实的动物，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可以牺牲一切。

童年算什么？只要别人欣赏我赞许我，我可以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。

想想我当年啊，也是很受欢迎的！

任何人看到我，都想抱一抱，还要用脸蹭两下。

哎，人生啊！

“说得好，”小狐狸盘腿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薯片，“您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过去？”

眼前有着一对熊耳朵的半透明灵体沉默许久，开口道：“我想见见他。”

“见他？”小狐狸一口薯片差点喷出来，“他都死了，你还要怎么见啊？”

“我不管，吃了我的薯片，就得帮我！”

还不是你装鬼从人类小屁孩手里吓来的。小狐狸偷偷给他翻了个白眼。

“你打算怎么见？”

“唤灵。”

“怎么个唤法？”

“你不是狐妖吗？没有符纸之类的道具？”

“我要有道具还用你帮我骗吃的？”

“……也是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罢了，”枕头叹了口气，“你走吧。”

“好嘞！”小狐狸抱起薯片袋子就跑。

“哎对了，”小狐狸跑出去两步又回来了，把薯片袋子紧紧抱在怀里，“你为什么想见他啊？”

“因为有感情啊。”枕头叹了口气，“这么多年了，我还是忘不掉他。”

“你恨他？”

“恨不起来。”

“那你爱他？”

“爱不起来。”

“无聊。”小狐狸仰着头，从薯片袋子里倒出最后一点渣渣。

枕头在原地飘了一会，目光呆滞，“你为什么回来？”

“因为我实在太饿……不，太无聊了～”小狐狸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揉了揉肚子，感觉还是没吃饱，“再给我一包，我就考虑考虑帮你。”

“你不是没道具吗？”

“你不是想见他吗？”

“敢问狐妖大人有何妙计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无聊。”枕头转身就走。

“哎哎哎等等，西边那个镇子里有个道士。”

“你要请他帮忙？”

“道士我可请不起啊，”小狐狸蹲坐在地上舔着爪子上的薯片屑，露出一个阴险的微笑，“我们去——偷！”

月黑风高杀人夜，一个白白的影子在一排屋顶上左右横跳，最后停在了一间小小的道观门口。

木制的大门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，上面贴了张破破烂烂的黄纸符，画着暗红色的图案。

这道观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，虽然小了点破了点，但应该有聚灵符。

他一只脚刚刚迈上台阶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出去几米远，全身像被鞭子抽过一样疼。

他呲牙咧嘴地坐起来，感觉体力被全部耗尽了。

“什么人？”道观里传来男人的吼声。

“糟了！”他咬咬牙，踩着一堆箱子跳上隔壁的房顶，躲在几片碎瓦之后。

“没想到那破破烂烂的纸符，竟有如此大的力量！”

“不该为了一点薯片那么拼的……”

小道士左手提着灯笼，右手捏了一把纸符和桃木剑，站在门口，上上下下仔细搜寻。

“在那里！”

被发现了！他吓了一跳，想跑，但刚刚那一跳已经让他精疲力尽，疼痛难忍，只得乖乖趴着，努力屏住呼吸。

这么小一个道观，怎么会有那么强的符咒？

他已是一身冷汗。

惹错人了。

小道士把灯笼举过头顶。

“出来！”

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
“不下来？好，那我上去！”小道士说着就要跳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露出锋利的爪子。

“别找了，是我。”楼下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。

还有人？！

他悄悄地往下一瞟，一个穿着青衣的男子从拐角处走出来。

“是你？”小道士看起来松了一口气，“为何不直接进来？”

“门锁了。”

“那刚刚的声音是……”

“投石问路啊。”青衣男子笑眯眯地弯腰捡起半块砖，“其实应该叫敲门。”

“这tm是石头？你大半夜砸我家的门？”小道士放下灯笼，笑着推了他一把。

“都这么熟了，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我砍你啊。”

“这剑还是我做的，来啊。”

“进去吧你。”

两人说笑着，一前一后进了道观。

小狐狸睁大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。

半晌，他从屋顶上跳下来，回到了山上。

“东西呢？”枕头抱着手问他。

“没偷到。”他遗憾地耸耸肩。

“……”

“不要执着于他了，抱歉，我帮不了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去过自己的日子吧，这么久了，他应该都去投胎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搞不好还能再见呢。”

他自知心虚，趁着枕头愣神，悄悄地离开了。

枕头定定地站了一会儿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，叹一口气。

“我一直四处奔波，希望找到能帮助我的人。”

“果然还是……不行吗……”

枕头流下一滴清泪，低着头就往山下飘。

“请留步。”有人叫住了他。

枕头猛一回头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小狐狸沉默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。

心里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为什么？

我只是收了他的食物办事而已，为什么要想这么多？

为什么感觉不好受？

明明只是利益关系。

以前不也是这样的？

他使劲摇摇头。

想那么多干什么？

“因为有感情啊。”枕头自信地笑着，眼睛却腼腆地瞟向一边。

不对。

现在应该考虑的，是那个道观……

“你恨他？”

“恨不起来。”

“那你爱他？”

“爱不起来。”

烦死了，一个破枕头而已！

他狠狠闭上眼睛开始狂奔。

跑出去十几米，又跑了回来。

“喂，枕头！”他大声喊着，“我再帮你一次！”

“没有薯片，也可以！”

回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。

枕头，不见了。

他呆立在风里。

“资质倒是不错。”树林里，有人淡淡微笑着靠在一棵树上。

“不过，还少了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