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高墙。

墙是用土和了些茅草砌成的，高两三米，宽三十来公分。这墙年久失修，一碰就“簌簌”掉渣。

他烦躁地上下摇着尾巴，又沿着墙走了一圈。

狗洞让人给封了。

他在心里暗骂一声。

这一家最靠近他居住的小树林，明明养了很多鸡，墙上居然还像是担心没狐偷一样挂了个大大的狗洞。

他自以为和那些只会嗷嗷叫的低等狐狸不一样，他可是正经狐狸，以后要得道成仙的，怎么可能去偷人家的鸡！

当然要自己捕食。

只是这村庄位置不好，穷乡僻壤，毫无生机。他在周围的树林子里连着蹲了好几天，连只兔子都没见着。这家的院墙又像炫耀一样得意忘形地张着大口，他也是一时饿得鬼迷心窍才叼了人家的鸡。

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。

被他偷了两次鸡后，主人终于忍无可忍，封上了院墙。

几天前那根主人用来吓唬他的棍子还耀武扬威地立在墙角。

他很不爽。

村子里养鸡的人家很多，但进村子的风险太大。之前他在别的村子里散步，差点被乱棍打死扒了皮。

“可恶的人类！等我成了狐仙大人，看我不收拾你们！”

他一边想一边在村子外围四处溜达。

眼前一亮。

这抠门的村子里，居然还有个鱼塘！

他来到这里也不过一周，还不太熟悉环境。

好消息是，村子里有鱼塘，而且鱼塘的位置很棒，离那些碍事的小平房比较远。

坏消息是，这鱼塘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。

鱼塘里浮满了垃圾和厚厚一层水藻，绿油油的，像刚下过雨的青草地。还有一股难闻的腥味。

他皱了皱眉头。

这里能有鱼吗？

多少还是要试一下。

他坐下来闭上眼睛，一阵白烟从他身上冉冉升起。白烟越来越浓，最终完全包裹了他。

白烟中，慢慢伸出一只手。

人类的手。

他已修炼了近十年，短时间内变成人形还是没问题的。

他站起来，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样子。

长长的白发一直垂到腰间，耳朵和尾巴还在，毛茸茸的，但他不在乎。

反正这里又没别人。

他不顾自己一丝不挂的形象，笑嘻嘻地捡了根树枝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捏住一端，半跪在草丛上，往鱼塘里探。

鱼塘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，他几乎半个人都快栽进去了也没触到底。

他拿起树枝，上面糊满了绿色的水藻。

他撅撅嘴，换了根更长的伸进水里。
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正在他打算放弃时，有东西在水下紧紧咬住了树枝！

有鱼！

他一惊，下意识地往上拽。奈何对方力气太大，反而把他拉了下去。

他在水中扑腾，把棍子一扔，拼命往岸上游。

有东西缠住了他的脚，把他往水下拉。

啊啊，未来的狐仙大人就要因为偷鱼而淹死了。

好丢人的死法！

他使劲踹了一脚缠住他的东西！

没啥用。

但对方好像被激怒了，一把缠住他的腰，把他完全拉进水中。

“噗噜噜噜噜……”

他徒劳地蹬着腿，吐出一串泡泡。

水下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这鱼塘深不见底。浑浊的水肆意灌入他的口鼻，肺部像灼烧一样疼。

我要挂了，他想，乖乖闭上眼睛。

在昏迷中，他感觉自己被拖进了一个洞穴。

肺部的剧痛渐渐消失。

他仍死死闭着眼睛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发生。

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等死的过程可比挨饿痛苦多了。

要吃我就快点啊喂！这么折腾狐做什么？

“你到底起不起来？”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右手边传来。

他睁开右眼往声源处看去。

一只两三米长的龙虾背对着他，挥舞着长长的须子骂骂咧咧地收拾着刀具。

“噫！！！好大的蟑螂啊！！！”

“臭小子，你才是蟑螂！”龙虾一须子抽过来。

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下石桌，这才发现自己头上被套了个泡泡。

“唉，现在的年轻人啊，一个个的真没教养！”龙虾叹了一口气，指着一扇长满了发光草的石门：“我不吃人类，赶紧滚吧！”

“那那那大师你吃啥？”他蹲在被打出裂痕的石桌后面，悄咪咪地把狐狸耳朵和尾巴藏起来。

“什么大师？”龙虾把刀具扔进柜子里，“我是龙！虾！大！人！”

“那那那高贵的龙虾大人您吃什么？”

“我喜欢鱼，”龙虾大人转了转眼睛，“不过比起鱼来说，我更喜欢山里的野味。”

“像兔子啊猴子啊之类的，偶尔会掉下来，我很喜欢。”

“还有狐狸，就是那种尾巴很大的狗，你吃过吗？”

“那、那个，龙虾大人，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他已是一身冷汗，仍陪着笑，只是在心里偷偷骂：“死蟑螂，你才是狗！”

“这里嘛，”龙虾大人高高举起自己的钳子，“这是我的宅邸——龙虾大人的专属水晶宫！”

“怎么样？小子，要不要我带你转转啊？”

“不、不必麻烦您了，”他感觉头有点晕，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，得赶紧找机会开溜。

“一会儿我送你出去。”龙虾大人一把用须子把他拽过来。

这龙虾大人本是一只漏网的小虾米，已在鱼塘底部的淤泥中窝了五六年。眼睁睁看着身边的鱼虾从一大群变成一小群，再变成几只，最后只剩他一个。

人类再也没进来过。

小小的龙虾大人内心充满了孤单和恐惧。

“反正也没事干了，不如修炼吧。”

他越长越大，鱼塘却越来越小。为了获得更大的修炼空间，他开始扩建鱼塘。从那堆淤泥开始，挖完了淤泥挖石沙，挖完了石沙敲岩石，龙虾大人的起居室越来越宽敞，内心却越来越空虚。

偶尔会有人类的小孩在鱼塘边玩，他听着他们的说笑声，十分羡慕。

“下辈子，我要当人类！”

这是龙虾大人的梦想。

“龙龙龙龙虾大人，”小狐狸一边用微笑掩盖脸上的慌张一边说，“小小小的还是不多叨扰了。”

“那么拘谨干什么？”龙虾大人一边用钳子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，一边向他介绍：“看这！这是我的会客厅，看见那些石椅了吗？那可都是我用钳子一点一点雕出来的！”

见他没反应，龙虾大人直接一把把他按在了石椅上：“怎么样？很舒服吧？”

“啊啊啊呃呃，当当当当当然！”

龙虾大人满意地笑了：“那就好，接下来，我让你见识一下本大爷的卧室！”

“见你妹啊，赶紧放我出去！”他在心里暗骂，表面还是笑嘻嘻的。

“龙虾大人，天色已晚，小的不便久留，”他不等对方回话，先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个礼：“小的先行告退了！改日再来！”

“你等等，”龙虾大人把他拽回来，“按照你们人类的规矩，我是不是该还个礼？”

“这……大人您神通广大，不必还礼。”他眼前越来越晕了，再不走就走不了了！

“那怎么行？”龙虾大人严厉地拒绝了他的提议，“看好了，这是我的两只钳子，好，叠在一起了，然后弯一下腰，好，是这样没错吧？”

“是是是，大人英明！”小狐狸急的要跳脚，他感觉头顶上方的岩石都在旋转。

赶紧让我走吧。

“走吧，”龙虾大人把他拉到身边，“去看看我的卧室！”

小狐狸差点晕过去。

你以为我刚刚在干啥啊！

“大人，”他坚定地拍了拍他的钳子，故作镇定地说，“在下非走不可，改日再来贵府叨扰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龙虾大人转转眼睛，“你妈喊你回家吃饭？”

“啊……对，是的！”

“哎，”他凑过来，“龙虾肉是什么味道的？”

what？你自己低头咬一口不就知道了吗？

“哦对了，”龙虾接着问，“你们人类都不穿衣服的吗？”

什么鬼！我那是忘了存了好吗？！

“哎，”龙虾摇摇头，“人类没有壳还这样……”他盯着他，“你们体内安了温控系统啦？”

“这……”

死蟑螂，还让不让人走啊！

要不是在水下，他真想用狐火烧他，让他好好感受下狐妖体内的温控系统！

“算了，”龙虾摇摇头，“既然你坚持要走，我便送你一程。”

“不、不必劳烦大人！”他一边往石门处挪一边连连摆手谢绝他的好意，“我自己来！”

他已经到极限了。

像这样完全变成人类，十分耗费体力。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。

“那……小的告辞！”他一只脚摇摇晃晃迈入石门。

“你等等！”龙虾大人三步两步跳上前，“你说你哪日再来？”

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识。

吾命休矣。

再醒来时，自己早已变回狐狸，躺在沙滩上。

身上盖着一套衣服。

他迷茫地坐起来，手里捧着那套带着淡淡腥味的衣服。

“傻子，我一开始就看见你的狐狸尾巴了。”龙虾大人趴在一个精致的石箱上，“可惜了我的宝贝。”